苏天真 | 本色秋水
2020-08-13 08:40  利群   浏览:206  评论:0


| 苏天真 

 

1946年,十九岁,正是风华正茂、阳光帅气的辛秋水一头扎进国立安徽大学法律系逼仄的教室里,棉布长袍在灯影里徘徊、思考、阅读、写作……

扑面而来的是内战在校园内形成对垒和浓烈的死亡恐吓,其间充斥着那个如磐年代的血雨腥风,弥漫不尽的国共对抗。才华横溢、爱憎分明的辛秋水,领导“大公”竞选团队在喧闹而嘈杂的竞选中击败“三青团”“青年军”组织的“民主”“公仆”竞选择团,当仁不让,以校学生会副主席的身份,组织开展学生运动。一瞬间,集会、游行、演讲如火如荼,从校园向整个城市浸渍、洇漫。我感觉那是一团圣火在燃烧。《辛秋水文集》记录他从被敌特列入黑名单、连夜逃离学校、穿过层层封锁线,进入解放区,辗转抵京,进入中苏友协工作。作为亲历者和追述者,七十多年弹指瞬间,看他谈锋犀利,目光深邃,总是用洪钟般哈哈大笑来表达情怀,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俺”的笃定与自信,特有底气。

但凡有底气、率真的人,必从容。“我从来没有怕的感觉,只是周身血管里的血在加速奔腾着,忘却了自己。”现实中的辛秋水,一辈子求真理,从从容容,别有静气。93载风雨人生路,一支秃笔,影响了共和国重大决策。虽不能至,但我们一直心向往之。

1952年,已在中苏友协工作三年的辛秋水,通过调查研究,大胆提出由共、青、妇团体入会,替代个人会员制改革建议,随即遭到责难与谩骂。好在26岁的辛秋水个性极强,在老家嘉山横山时,辛家又是大户,他想,我背叛家庭,投身革命,难道是一时的冲动?不!那是正义的驱使,是与非的抉择。“当时我痛恨那些包括我的家庭在内的剥削阶级、特权阶层对广大贫苦农民的野蛮剥削!我愤恨国民党的专制独裁......”哪里受过这样的蹩脚气,在得不到家人保护情况下,只好独自捍卫尊严。

这是他波澜壮阔一生的重大节点。

辛秋水大获成功。他给刘少奇写信坦陈建议,三天后,接刘少奇亲笔信,“秋水同志,你的意见基本正确,我已交中共中央宣传部讨论处理。”他又成了单位的“香悖悖”,一些人后来成为他的崇拜者或追随者。

这不是他的选择,这是一种命定。文字里的辛秋水一辈子都是真切自我,从从容容的,特有“不忧生死而忧苍生”的家国情怀。

1957年春末,党号召帮助整风。32岁的辛秋水,尽管青春的瓦质依旧光彩,情绪常常挂在脸上,高兴时阳光灿烂,烦闷时愁眉不展,但天生一副淡定。当上级传达《文汇报》受到毛泽东主席高度赞扬时,满腔革命热忱的他大胆进言“我在宪法上看到有言论自由,但在实践中感受不到” 。报社回复“我们全体编辑部的同志,都为你的爱党爱国热情所感动”。——这下子,辛秋水竟成了被引出洞的“蛇”。

中苏友协整风办主任姚见是整风运动急先锋。“你的事由……”姚见欲言又止。“由什么?!”辛秋水急切地问。“由公安局处理。”姚终于说出口。

话音刚落,警察破门而入。毫无准备的辛秋水被押解收容所。一进门,被解下裤带,往里一丢,“砰”地关上铁门……

不久,他被扣上“右派”的帽子, 一如林冲脸上的金印,定性为牛鬼蛇神,便置于横扫之列。发配天津北郊清河农场“改造”,直到1966年。

于是,有一天,有人果断宣布,辛秋水又被遣回原籍——安徽白湖农场。

在那些劳动强度大的“改造”记忆里,他的任务是铲草皮、挖地,担粪,每天默默履行劳动者的一切,肩膀和双手在沉重负担中打磨,完成任务才能按时吃饭,完不成接受挨饿的惩罚。一些人身心疲惫,郁积而终。

辛秋水却仍然执迷不悟,虽然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历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见过这“阵势”,与一些身体强壮的硬汉一起干活,宁可多吃苦也不甘示弱,每年挣的工分工资总是最高,季度、年度受奖名单中从来不缺他的名字。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在那个风起云涌万象更新的年代,他不仅是知识分子大军中改造的一员,而且比其他任何人更富有劳动的热情和创造的激情。

辛秋水执意坚守着内心的圣土——讲真话,连同朴素、忠诚、无邪、忘我,使之达到一种美的极致。此刻,俨然成了梦中呓语,“真”之不存,我有何用?激怒他的是“颠倒黑白,敌我不分”。

身陷囹圄的他襟怀坦荡,对党的信念拥有“纪念碑”式的超级自信,是用劳动简单质朴的形式表现出来,况且,在那个鱼目混珠、处处饥荒的年代,对于降低劳动强度的渴求,要远远高于改善伙食的需求,劳动强度和饥饿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辛秋水却注定难合时宜。多少年来,他一直都在为妻离子散的家庭做过无数次假设,由于他的“鲁莽”,家庭的笑容刚绽开,便花落般的叹息飘零在泥沼里,泪水从他坚毅的眼眶慢慢渗出,那是持续下在他心里的另一种枯雨凄婉的,疲倦的,滞涩的。但他不相信这是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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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我尚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一次,在黄山培训会上,辛秋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一袭卡灰色中山装,一双泛黄的解放鞋、一脸黝黑透红,那双犀利但不失温和的目光,是爽朗而坦然的笑。 

因一篇文章获罪,竟让他在清河、白湖“改造”了22年。尽管如此,这艰难的生活,也没有让辛秋水失去精神本质中深藏的理想主义与浪漫情怀,失去作为一个勇敢拓荒者拥有的为人民服务的梦想。

1978年摘了“右派”帽子的他,已然五十有二。一次,请他给民政系统授课,对学生讲课需要中规中矩,不越雷池,而他,却是剑走偏锋,由写作转向农村社会学,你会惊讶于他以炯炯目光和睿智微笑,接受我和来自各方的崇拜者。

和任何人的想象完全不同,没有任何一个社会学家是纯粹靠天才和灵感来致力于文化扶贫和村民自治的,你要吃得下苦,走田头睡炕头,还要体力好,讲真话,动真情,办实事,这才是学者实实在在的生活。写调查报告要思想深邃,有独到的、很有洞察力的见解,绝不人云亦云…….他抽两口烟,爽朗的笑,一种强劲的内在张力惯穿始终。听下去,喉声高亢,妖娆盎然,余香满口。

辛秋水的调查报告,代表着一种乡土的本味,他是用真情来还原,凝固,或重塑。于是,他眼里的不正之风,变成《当前国家干部贪污、行贿之风严重》的调查报告。省委书记万里,第二书记顾卓新,秘书长袁振分别批示。不日,胡耀帮同志阅后极为重视,批转中纪委副书记王鹤寿。

现在,我把昨天收到的一份材料转给你,请你看看。我主张除在第三部(指中纪委第三次全体会议——作者注)适当增加有关这方面的一些内容之外,有关这个问题请你们再研究一下。第一,可否把这个材料登《党建》刊物,并加按语,要求各级纪委充分重视。第二,是否再作点调查,争取在四月最迟在五月,专门写个通告公开号召广大干部、党员和群众同这些歪风邪气作斗争。

随后,中纪委调查组深入华东六省一市对辛秋水提出的社会现象作明查暗访。调查结束后,组长孙克悠告诉他:“我们调查结果证实了你的调查报告中提出的目前干部贪污、行贿问题的严重性和普遍性。”“你已经在总书记那里挂了号了,以后有什么重要情况,就给总书记写。”国务院当即发出《关于制止经济流通领域中不正之风的通知》。次年,中央发出《关于在经济流通领域中开展打击严重犯罪活动斗争的决定》。

他意识到一切问题的根源是制度设计和贯彻执行背离了初衷,社会学家的根本,并不在于有多敏锐的眼光与高屋建瓴的思维,而是良心,责任感和道德意识。于是,一份份沉重,饱含赤诚激情的调查报告,影响国家重大决策才是硬道理。

他深知自己所能做的,除了一双解放鞋,一只陈旧帆布背包,潜心沉入社会最底层的偏远山区民众生活圈,用笔直书边远山区百姓现状,别无选择。他惊愕地发现社会学的空间大得惊人,而调查走访形成报告的光芒,完全可以射穿中国历史的一切暗角。

其实,辛秋水一系列有份量的农村问题调查报告,代表着一种乡村原生态,这是浸润泥土与乡野的本味之源。心忧天下,魂系苍生。这就是辛秋水;“吾爱真理,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就是辛秋水;对谬误痛心疾首,对腐败疾恶如仇,这就是辛秋水……比如《农民单身汉户问题值得重视》再次引起胡耀帮同志的重视,并批转新华社社长穆青给他复信,万里也作重要批示,全国14家报刊转载。他的调查报告当年在全国农村会议上列为大会文件。

世上的理论工作者大致有两类命运:一类,以显赫的声誉确立鹤立鸡群的贵族身份,头戴桂冠,怀抱鲜花,接受来各种请求;另一类,因不合时宜而饱经风霜,沉则至底,浮则腾空,坦荡傲骨,还常常被世俗视为软硬不吃的异类。辛秋水属于后者。《关于青少年犯罪的调查与对策》成为直接影响《中共中央关于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重要材料之一。

背起行囊,不惊动任何人,直抵贫困村逐户调查。挖掘第一手材料永远是调查报告真实严谨存在的理由。这固然属于老生常谈,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但对辛秋水却稀松平常。《对一个山区贫困乡的脱贫综合治理方案》,比《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出台早了半年多。他以最通俗、最朴素、也最鲜活的构建提出由群众民主选举村干部,实行村民自治方案。这份万言书,进入的却是思路明晰,建构有石破惊天般的创新,是一种驱纵、俯视乡村的引领。我由此不得不承认,理论的免疫和创新,永远只青睐少数理论与实践的天才。

其实,说认真点,他这一辈子,倘若就此打句,便圆满了。然而,正是这位生活中的强者,却成了现代农村社会学的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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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省委辛秋水“原生态”宿舍前的一幅字前沉思良久,于光远说 “看清了事物的本质,就对什么事情都笑得出来,这既是智慧的表现,也是力量的表现。笑是智慧,笑是力量,同时,笑对健康的作用,医学家早有定论,因此笑也是健康的”。这真是神启式的大智慧。

放眼宇宙观般的总结与辛秋水再贴切不过了。

叔本华说过,一个人的面孔,通常会比他的舌头说出更多的事。因为面孔是他所说一切的概要,是他思想和志向的缩写。我确定,持这种观点,才能解释辛秋水那张整天乐呵呵的脸。我自信时他总是用肥厚的手掌拍我的肩膀,爽朗的声息盖过所有。让我领悟他的思想与志向,于是,他毕生的追求,开始醒悟和清朗。

辛秋水敏锐地感受,大别山之所以贫困,与村民文化素质有密切关联。虽然国家每年投巨资,但“输血”式扶贫助长依赖和堕性。一些人冬领寒衣,春改夹袄,夏成衬衫,第二年再向政府伸手,懒人“习惯成自然”,甚至流行“有自由,无主张,抱着膀子晒太阳,坐等政府送钱粮”。

包公放粮,犁耙上墙。这样扶贫只是济一时之急。辛秋水风尘仆仆,向着一个叫岳西县腾云乡疾驰而来,接下来的日子,他要用社会学家的良心和责任来实践他创造的“文化扶贫”和村委会“组合竞选” 制。

从农民这些身处最逼仄的灰色地带入手,以教育和扶持为手段,创新路径,替中国农村在政治、经济开出一条葳蕤一片,欣欣向荣的道路。

人高大起来,难免木秀于林。表现的方式之一,就是建起35个阅报栏,开办实用技术培训中心,文化阅览室。辛秋水的理想要教化全民,改造思想,在生产中学会运用科学技术,从而达到精神教育的目的。

辛秋水可以说是一位现代农村社会学的布道者。朱厚泽说他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突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香必雅之。”清清徐徐,把自己都惊喜了好一阵。他的三举措尤如沙漠中的绿洲,人均收入从1987年的200元,到1995年的900元,扩大了4.5倍。

然而,他在思考文化扶贫的同时,已将村民自治联系起来同频共振。《对一个山区贫困乡的脱贫综合治理方案》中,提出“建立民主政治”“让农民选出能为他们服务的公仆”“实行群众推荐和自荐的竞选制”等主张。

自1987年至2007年,辛秋水为期三十年的“文化扶贫”和“组合竞选” 制的乡村振兴运动,蜚声中外,影响深远。

在日后的岁月里,硬是把自己融入一种叫扛锄头、睡炕头、吃苦头的农人色彩里,并非如陶渊明于桃花源“遂迷,不复得路”“淳薄即异源,旋复还幽蔽”的追求,而是刮起清新的风,有生机的永不褪色的“组合竞选”方案,得到省委书记卢荣景的高度关注,批示在岳西县莲云乡腾云村拉开试点大幕。风,又太过威猛,所以辛秋水的“风”是清风徐徐,有底蕴,有暖色,透明干净。

我想,辛秋水的清明政治,就高明在这里,是本色之味。

保持朴质风尚,在闭塞贫困山区选举中,打破上级提名的传统,由村民小组推出候选人,以得票数确认村长候选人,再发表“施政演说”……

岳西人是郑重其事的,他们理解他启迪民智、教化民众的组合竞选是先进的,没有错,参选投票96%。 

村民兴奋地说:“过去老认为就是搞选举也是形式主义,这次是真选举了!”尔后,安徽又把三县十二村划为实验区,组合竞选自岳西推广开去,以良好势头有序发展,甚至,梁漱溟试行乡村文化科技兴农的山东邹平也来取经。

辛秋水是有师承的,一为梁漱溟,二为费孝通。这两位当代中国社会学宗师。梁认为提倡乡村建设,费倡导“乡村经济”,他们的文字里总夹带着一种清气、纯粹、平实,是可以把你送到远方去的传奇。而辛秋水注重农村经济社会与乡村民主政治的协同发展,填补了前贤在实践中的空当。

无论梁漱溟、费孝通,还是辛秋水,他们通过对农业农村农民的关注,站到历史前台涅槃了自己。然后成就的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令人称道的是,辛秋水在不惜余力地提携后辈,实则,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三农”问题经年如斯,依旧扑扑新妍,一如既往不断坚持。这大抵就是经典。

读辛秋水,无从被割伤之感,只隐约有清气袅绕。在这块土地上,他经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太多的悲伤,但他的心底蕴含着对这片深情土地丰厚的爱,使他的胸腔里爆发出了雄性的潜能,悲欢离合的人生经历, 在我看来,当代中国农村社会学者还没有人像辛秋水那样,把自己的生命与“三农”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他是为“文化扶贫”和村委会“组合竞选”制而存在的。

其实,那种典型的本真、纯粹、自然、守拙的梦里行路远道怀古的的人,就是辛秋水。读狄兆俊的“唯实是举足堪珍,文化扶贫主义真,蹲点穷乡忘岁月,鞠躬尽瘁为人民”,因为追梦,他的生命从此有了现实意义。

在我心上,每每看辛秋水的学术著作、调查报告等,无论是写暗呜叱咤,纵横捭阖,还是为民请命,犯颜进谏,抑或是惨遭摧折,正气浩然,尤其是干预社会的责任,为民代言的侠甘义胆,所有的书写符号,都写在他那张磨难不屈、耻辱不垮、直面现实、藐视权贵的傲气、淡泊名利生死的豪气、不拘俗礼的爽气、追求真理的傻气都会幻化在那张脸上。

辛秋水总结人生的态度曰:求真理、讲真话、办真事、用真情。26岁的他和93岁的他,笔下的东西依然是一条实际之路、实在之路、实证之路。他买掉房产和积蓄一起,托嘱安徽大学成立“辛秋水农村社会学研究基金”,让他的治学思想依然活力四射。

这就是本色秋水,若不是出自社会学家之心源,以安能至此境界?

 



苏天真,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见诸《星星》《诗刊》《青年文学》《安徽文学》《青海湖》等,2014年、2017年获安徽省“五个一工程奖”。曾获2018年第三、四届华夏散文奖、2019年第二届李煜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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